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。
一个人最开始占有某种重要的东西,可能并没有什么天然的、不可质疑的正当性。他可能只是通过强制、暴力、偶然的历史条件,或者其他方式取得了这种占有。但一旦这种占有持续下来,占有者当然会有一种强烈的动机去为自己的占有寻找理由,甚至主动把自己和自己的占有关系神圣化。
因为对占有者来说,这种神圣化直接服务于自己的利益:如果他的占有被认为是神圣的、天然的、合理的,那么别人就更难质疑这种占有本身。
但有意思的是,神圣化并不一定只来自占有者。
其他人面对一个已经持续存在的事实,也会产生一种解释它的需要:为什么这个人一直拥有这么重要的东西?为什么是他,而不是别人?如果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,人们就很容易倾向于认为,这种长期存在本身应该是有原因的。
于是,他们也开始为这个事实寻找理由。也许这个人是因为更有能力,所以拥有;也许是因为他更聪明、更有德性,所以拥有;也许是因为他具有某种其他人没有的特殊品质。
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“合拍”。
占有者希望证明:“我之所以拥有,是因为我特殊,所以我的占有是合理的。”
而其他人为了理解这个既成事实,也可能逐渐形成类似的解释:“他之所以能够一直拥有,是因为他确实特殊,所以他的占有大概是有道理的。”
两者的出发点完全不同,甚至利益关系是相互矛盾的。
占有者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;而其他人可能恰恰是这种占有关系中的利益受损者。但是,他们在观念上却可能走到了一起:占有者希望把自己神圣化,而其他人为了给既成的占有关系寻找解释,也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这种神圣化。
于是,一个非常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
利益上的对立,并不一定导致观念上的对立。
甚至可能恰恰相反——正因为双方的利益关系存在矛盾,受损的一方才需要不断解释:“为什么这个人能够拥有这些东西?”而这种解释本身,就可能成为对占有者特殊性的进一步确认。
最后,原本只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社会事实——“他拥有这个东西”——逐渐变成了一个关于人的本质判断——“他之所以拥有,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特殊的人”。
而这时候,占有者和其他人虽然仍然处在利益关系的对立面,却可能在观念上“想到了一块”。
占有者说:“我之所以拥有,是因为我特殊。”
其他人也可能说:“他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么久,恐怕正是因为他特殊。”
两种不同的动机,最后共同完成了同一个结果:把一种社会关系转化成了关于人的特殊性的判断,把一个本来可以被追问的“为什么他拥有”,变成了一个似乎无需再追问的“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”。
我觉得这才是“神圣化”最有意思的地方:它未必需要所有人拥有相同的利益,甚至不需要所有人站在同一边。不同利益的人,完全可能因为不同的原因,共同参与到同一个观念结构的形成之中。
更有意思的是,这种神圣化一旦形成,它最终甚至可能反过来限制最初制造它的占有者。
一开始,占有者主动为自己的占有寻找理由,是因为他需要说服其他人。他需要让别人相信:自己的占有不是偶然的,不是不正当的,而是有某种更高的理由作为依据。
于是,他可能会说自己之所以拥有,是因为自己更有能力、更有智慧、更有德性,或者因为自己承担了某种特殊的责任。
在最开始的时候,这些说辞可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。换句话说,他知道自己真正想维护的是自己的占有,而那些关于“特殊性”“责任”“德性”的说法,不过是为占有寻找一个能够被别人接受的理由。
但问题在于,当这种说辞被反复使用之后,它就可能逐渐脱离占有者本人的控制。
因为其他人开始相信它了。
更进一步,占有者自己也不得不开始相信它。
如果一个人不断告诉别人:“我之所以拥有这些,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有能力、更有责任感,所以我必须这样做。”那么久而久之,他就不能随意做任何与这个形象相矛盾的事情。
否则,他不仅是在违背别人对自己的期待,也是在违背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身份。
于是,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转出现了:
最初是占有者利用神圣化来约束别人,最后神圣化也开始约束占有者。
他本来只是想说:
“你们必须承认我的占有是合理的。”
但经过长期的神圣化之后,这套逻辑可能变成:
“既然我是一个有特殊责任的人,那么我就必须按照这种特殊身份所要求的方式行动。”
原本服务于利益的说辞,逐渐变成了一种规范;原本用来约束别人的观念,开始反过来约束自己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循环:
占有 → 为占有寻找正当性 → 神圣化占有者 → 他人接受这种神圣性 → 占有者自己也被这种神圣性塑造 → 神圣性反过来限制占有者的行为。
所以,神圣化并不是简单地“骗人”。
它一开始可能确实带有欺骗和自利的成分:占有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,创造出一套能够证明自己正当性的说辞。
但一旦这套说辞成功,它就会获得一种超出占有者个人意志的力量。
它开始成为一种社会规范。
而社会规范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:它不仅约束被统治者,也会约束统治者;不仅限制别人,也会限制制定和利用它的人。
于是,占有者最终可能陷入自己制造的陷阱。
他本来想利用“神圣性”证明:“因为我是特殊的,所以我可以拥有这些。”
可是当所有人都接受“特殊的人就应该承担特殊责任”之后,这个命题的另一面也出现了:
“既然你是特殊的,那么你就必须承担特殊的责任。”
于是,占有者不能再无限制地按照自己的私人欲望行动。他必须不断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被赋予自己的神圣身份。
从这个角度看,神圣化具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双重性:
它既是权力的产物,又会反过来成为约束权力的力量;既是占有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制造出来的,又可能最终要求占有者牺牲一部分自己的利益来维护它。
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在于,这个过程甚至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有意识地设计完整的结果。
占有者最开始只是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。
其他人最开始只是为了给既成事实寻找解释。
但两者共同推动的结果,却产生了一个超出双方最初目的的东西:一种所有人都必须在其中行动的规范结构。
这时候,神圣化就已经不再只是“占有者编出来的借口”了。
它变成了一个反过来塑造占有者、塑造被占有者,也塑造他们之间关系的东西。